作家专栏翻译、写作、奇幻宅

戚建邦是各类型奇幻小说的作者兼译者。打从高中时代迷上奇幻类型英文电脑游戏后,便开始与奇幻世界纠缠不清。十余年来写了《台北杀人魔》、《恋光明》、《恐龙历险记》等十来本创作小说,翻译了《钢铁德鲁伊》、《魔印人》、《夜城》等五十来本英文小说。他曾数度接触电脑游戏界、也曾编写过主机板说明书、还去当过临时演员。他是宅男,以身为宅男为荣。

戚建邦著作

黎苍劫 十八、枭雄路

发表时间:2018-03-07 点阅:3109

调了数个月阴阳,郑恒舟无论武功眼界都已达到全新境界。转眼郑恒舟入狱即将届满一年,这一日冯保与他拆解招数,突然之间使出一招从未使过的掌法。郑恒舟但觉眼前一花,四面八方尽是冯保身影,掌风如同旋风般将他全身无数要害尽数笼罩。郑恒舟大喝一声,身形拔起,硬是自掌风间隙处翻了出去。落地之后双掌一推,便听「碰」地一声,四掌交击,两人翻飞抖动的衣衫瞬间垂摆而下,纹风不动,便似两人面对面坐着喝茶一般祥和宁静。


远处油灯火光突然一暗,随即大放光明。郑、冯二人相视一笑,缓缓放下双臂。跟着冯保拉郑恒舟来到囚门旁明亮处,招呼他面对面坐下,说道:「成了。你能挡下我这招八面埋伏,对付魏忠贤便有胜算。」


郑恒舟喜不自胜,回想适才战况,说道:「我也觉得如今动念之间随意挥洒,武功已经练到超乎想像的地步。然而在我心中,魏忠贤似乎依然胜我一筹?」


冯保道:「从前你们强弱悬殊,他只须一招便能将你制服。这种积威恐惧根深蒂固,你总得要再度面对他才能化解。这两天你好好调息内劲,然后就可以出去办事了。」见郑恒舟笑容一僵,笑问:「怎么?舍不得我?」


郑恒舟问道:「前辈,你在这黑牢中待了四十年,虽说远离是非,与人无争,三餐温饱,没有烦恼,但是……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。总而言之,你这绝顶神功与渊博智慧就这么埋没在黑牢里,岂不太浪费了?」


冯保笑道:「你不知道?真正的绝顶高手是不涉足江湖的,这叫不世出的高人。」


「有这么说的吗?」


「你看嘛,」冯保解释道。「正因为有我这种不世出的高人,你才能在一切看似没有希望的时候遇上我,进而尝到这种绝处逢生的滋味,是不是?要是我们这种绝顶高手都死光了,你们这些武林人士不是通通让魏忠贤给杀干净了吗?」


「有这么说的吗?」


冯保哈哈大笑,说道:「这样说吧,我躲在黑牢,龟缩不出,如此低调还能造就出一个危害天下的大魔头,以及一个即将拯救天下的大英雄。你说说看,我要是出去了,天下岂有宁静的一天?」


郑恒舟叹道:「我走了,谁来陪你说话?」


「这你就甭担心了。」冯保道。「只要诏狱没关,他们迟早会再送人下来。到时候可别让我又得调教个徒弟出去打你啊。」


郑恒舟弓身拜倒,说道:「晚辈绝对不会为非作歹,惹前辈操心。」


「起来吧。起来吧。」冯保受他一拜,随即扶他起身。「我知道你很好。我是和你说笑呢。」跟着望向囚室外的大铁门,说道:「看来咱们分别的时候提到来了。」


郑恒舟也听见黑牢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,听来起码有五、六个人。「吃饭时间还没到,来这么多人做什么?」


「找你吧?」


「说不定是来找前辈。」


冯保拍拍他的肩膀。「小兄弟,多保重。」


郑恒舟神情感激:「希望有缘再见。」


冯保哈哈一笑:「等你下次给抓回来,咱们便又再见啦。」说完退入牢房角落,阴影之中。


黑牢铁门开启,当先两名狱卒带路,其后跟了四名锦衣卫官差。锦衣卫带队百户从前是郑恒舟下属,此刻恭恭敬敬说道:「郑大人,白大人有请。」狱卒取出镣铐,过去要套郑恒舟,锦衣卫百户挥手道:「不必铐了。郑大人真想走,我们拦不住。」


郑恒舟在黑牢一年,练功夫也练修养,早将一切看得淡了。虽然答应冯保出去处置魏忠贤,但那也不过就是有待完成的一件事情。所放不下者,客婉清而已。他刚入狱时对白草之恨之入骨,如今却也没有多大感觉。若是有得选择,他宁愿当作从来不曾认识白草之。不过既然白草之找上门来,他也不得不谨慎面对。此人老谋深算,智计过人,加上心态失常,不能以常理臆度,在郑恒舟眼中看来,白草之比魏忠贤还要危险。他一言不发,踏出牢房,锦衣卫百户领着他沿石阶离开黑牢。他们在诏狱中让郑恒舟沐浴更衣,绑头发,剃胡须,换上一套锦衣卫官服,打理整齐后,这才带离诏狱。


其时已近黄昏,郑恒舟重见天日,恍如隔世,这才想起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。


锦衣卫在诏狱之外安排一支百人队,护送郑恒舟前往锦衣卫指挥衙门。锦衣卫个个战战兢兢,如临大敌,不过瞧他们神色,防得却是外敌,而非郑恒舟。郑恒舟心下好奇,不知怎么回事,不过也不愿开口询问。一路无话,众人抵达指挥衙门,锦衣卫人人松了口气。郑恒舟旧地重游,跟随带队百户,路过议事大堂,来到内堂之中。白草之于内堂设宴,坐在山珍海味之后,笑盈盈地望着郑恒舟。


「郑兄,别来无恙吧?」


「别……」郑恒舟原以为自己心如止水,哪知道一听白草之如此问话,火气又冒了出来。他摇了摇头,抑制怒火,说道:「别来无恙这四个字,你也好意思问出口?白同知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。」


「郑兄说笑了。」白草之和蔼可亲,笑道:「托郑兄之福,兄弟官运亨通,升任都指挥史已近一年。」他比向桌前座位:「郑兄请坐。诏狱伙食不好,郑兄这一年里瘦了不少,先吃点东西吧?」


郑恒舟眼望山珍海味,饥饿难耐,口水直流,不过还是摇头道:「上回喝你一碗茶,此刻依然心有余悸。你的东西,我不会再吃;正如你说的话,我通通当作放屁。客套的场面别再做了,有什么屁,放一放。」


「皇上今日驾崩了。」白草之道。


郑恒舟微微一愣,想起适才锦衣卫草木皆兵的模样,问道:「怎么会?」


「病逝。」白草之答。「皇上数月之前于游玩时不慎落水,其后身体一直不适。兵部尚书霍维华进献仙药灵露饮,导致皇上浑身肿胀,卧病不起。皇上驾崩之前,召见信王,说道:『吾弟当为尧舜。』遗诏命信王继位。」


郑恒舟摇头叹息,心想光宗皇帝便是乱吃红丸,暴毙而亡,想不到天启帝竟然还来重蹈覆辙。他说:「那就恭喜你和王爷了。」


白草之微笑不语,举杯一饮而尽。郑恒舟见他又去斟酒,讽刺道:「我以为你已戒酒。」


「郑兄啊,」白草之轻叹一声。「北京官场不是个戒酒的地方。这一年来,兄弟见识到官场无数尔虞我诈、背信忘义,思之甚是心寒。」


郑恒舟道:「我只遇上过一件官场中的肮脏事,直到今日尚在付出代价。」


白草之冷冷道:「我没杀你,不是吗?」


郑恒舟「哼」地一声,不再答话。


「客氏有孕,怀胎三月。」白草之岔开话题。「如今皇上驾崩,那孩子是不是龙种已经无关紧要。然而十日之前,我们刚自太医处得知此事时,你知道信王要我做什么吗?」


郑恒舟扬眉不语。


「信王要我行刺客氏。」白草之道。「他不说客氏秽乱宫廷,也不说客氏已婚入宫,此子名份不正,他只是把我叫去,吩咐我杀了客氏。」他又干了一杯,继续说道:「什么振兴朝政、忧心百姓……到最后,他也只是想当皇帝而已。」


郑恒舟冷笑一声:「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你凭什么认为信王跟你有所不同?白大人,可别告诉我,你的良心突然又长回来了。」


「感慨一下。」白草之笑了笑。「皇上遗诏命信王继位。他名正言顺,我们作臣子的当然不会多说什么。」


「那锦衣卫何以如此紧张?」郑恒舟问。「你到底提我出来做什么?总不可能是你跟信王心里高兴,想要来个大赦天下吧?」


「当然不是。」白草之道。「先王刚刚驾崩,朝廷一片混乱,遗诏依律送往司礼监,等待明日早朝发布。今晚信王已经入宿乾清宫,安排先王后事。先王无子,王位理应由信王继承,此乃满朝文武百官共识。然则信王不喜阉党,此事并非祕密。阉党朝臣会往哪儿倒,此刻尚是未知之数。长夜漫漫,魏忠贤会采取什么行动,谁也说不准。当年穆宗驾崩时,秉笔太监冯保便曾假传遗诏,这种事情绝非没有先例。我与禁卫军指挥史商议妥当,此刻三大营加派侍卫,将乾清宫守得水泻不通。魏忠贤不可能明刀明枪地不利信王,况且我量他也不会这么做。魏忠贤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,他若想要采取行动,应当会自遗诏着手。」


郑恒舟皱眉:「你都说了先王无子,他还能怎么更改遗诏?难道将王位传给外姓之人?」


「他可以分派顾命大臣,将王位传给客氏之子。」


郑恒舟立刻摇头:「尚未出世的皇子,岂能继承王位?何况既然尚未出世,如何肯定是男不是女?」


「照规矩说是不能继承。」白草之道。「但是魏忠贤势大,六部皆入阉党手中。他若在百官支持下硬要这么干,也未必不能得逞。至于是男是女,那就不必担心了。就算生下来是女的,他们也会弄个男婴坐上龙椅。郑兄,信王虽然不符咱们期望,毕竟还是名正言顺的大明天子。做臣子的私相斗争,也还罢了。这种大关节处绝对不能含糊。」


郑恒舟斜眼看他,不动声色。这些言语冠冕堂皇,听起来也像是当年白草之会说的话,只不过如今郑恒舟压根就不相信他的鬼话。他问:「你想要我怎么样?」


「信王的意思,如果魏忠贤没有做到兴兵造反的地步,咱们也不好主动出击。以免落人口实,说信王不仁于臣,一登基就屠戮先皇臣子。阉党势力庞大,魏忠贤若愿归附,对于信王登基之初稳定政局会有很大的助益。」白草之说著摇了摇头:「尽管我认为不太可能,但是信王希望我能想个办法说服魏忠贤宣誓效忠。」


郑恒舟道:「他也太看得起你了。」


白草之道:「所以兄弟才想找郑兄帮忙。」


郑恒舟道: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」


「郑兄客气。」白草之笑道。「你这一年来与冯公公朝夕相处,难道没有学成一身绝世武功?」


郑恒舟微感讶异,但想白草之虽然没来诏狱找他,必定也在狱中派有眼线,随时回报。他说:「我就算学了绝世武功,也没有必要帮你。」


「白兄,难道你不了解兄弟苦心?」白草之语重心长。「当日陷你入狱,便是为了要你身入黑牢,搭上冯保,学来一身足以与魏忠贤匹敌的功夫啊。」


「放屁。」郑恒舟冷冷地道。「你丧心病狂,卖友求荣,这种事情,不是嘴巴说说就可以揭过的。」


「唉,」白草之道。「郑兄不肯信我,也是人之常情。我们为了国家社稷着想,自当忍辱负重,承担恶名……」


「说得比唱的还好听。」郑恒舟道。「你要是为国为民,当初怎么不自己身陷大牢,去练绝世武功,让我在外面承担恶名?」


「郑兄,」白草之满脸无辜。「那是因为你刚正不婀,不肯卖友求荣啊。」


「算了算了算了!」郑恒舟挥挥手。「你再怎么说,我也不会信你。开门见山吧,到底要我干嘛?」


「跟我去司礼监,逼魏忠贤交出遗诏,向信王效忠。」


郑恒舟神色一凛:「你要和我联手对付魏忠贤?」


白草之点头:「仰赖郑兄了。」


「东厂和锦衣卫都不会插手吗?」


「东厂的人有三大营看着,锦衣卫今晚有要事待办。」


「你们已经要开始肃清阉党了?」


「看着。」白草之道。「暂时只是看着。」


郑恒舟沉吟片刻,通盘思考。自己武功虽然有成,但是要找机会行刺魏忠贤依然困难重重。如今白草之支开东厂,两人联手对付魏忠贤,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只不过当前情势都是听白草之说的,实情如何难以求证。自己贸然出手,难保不会中人奸计。况且有白草之同去,直如芒刺在背,随时还要防着他反咬一口。人心难测,想来就烦。他才刚出黑牢不到一个时辰,这便已经想要回去了。


「我帮你对付魏忠贤,然后呢?」


「然后?」白草之神色茫然,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「然后你报了血海深仇,我也完成了毕生志愿。接下来要做什么,咱们走着瞧。」


「我是说然后你要怎么处置我?」


「郑兄,倘若你打得过魏忠贤……」白草之笑道。「我哪里还有能耐处置你?」


郑恒舟缓缓点头,站起身来。「走吧。」


***


两人离开指挥衙门,前往紫禁城。锦衣卫白都指挥史位高权重,紫禁城中无人不识,无论守卫、朝臣、太监,遇上了通通低头让道。两人进了午门,过太和门、太和殿,自乾清门旁转入养心殿,来到司礼监秉笔值房外。养心殿位于乾清宫侧,而乾清宫外此刻守卫森严。白草之特别交代,禁卫军侍卫不必巡逻养心殿,若是听见异声,无须进来查访。此刻养心殿中空无一人,秉笔值房灯火通明,魏忠贤于其中彻夜办公。白草之一马当先,穿越养心殿。来到半途,殿后走出来一名太监,乃是东厂首领太监沈在天。


「原来是白都指挥史。」沈在天道。「魏公公正在处理公文,请都指挥史明日早朝过后再来。」


白草之道:「我有紧急要事与魏公公参详,请沈公公代为通报。」


沈在天脸色一沉:「魏公公说不见就是不见,白大人不要为难。」


白草之语气不善:「滚开。」


沈在天勃然大怒:「白草之,你……」


白草之「噌」地一声,拔剑在手,势道凌厉地向沈在天划了过去。沈在天想不到他说翻脸就翻脸,吃了一惊,身体齐膝后折,闪过此剑,跟着左手在地上一撑,右掌击向白草之胸口。白草之感到寒气扑面,知道此掌中运上培元内劲。他长剑急转,剑势绝妙,「唰」地一声将沈在天的右掌齐腕斩断。沈在天难以置信,张口大叫:「厂公!」这个「公」字方才出口,声音却已哑了,喉头鲜血直喷,当场倒地毙命。


养心殿中一片死寂,便连灯火燃烧的啪啦声响也清晰可闻。


郑恒舟瞧着地上尸体,低声道:「魏忠贤当真不带东厂卫士,独自在此办公?」


「更改遗诏,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。」白草之道。


「难道他不怕信王差人来对付他?」


「我本想他早已完事,原拟在路上拦截他。」白草之望着值房敞开的门。「不知道他在拖延什么。」


白草之步入秉笔值房,郑恒舟跟了进去。


秉笔值房中公文堆积如山,魏忠贤坐在靠墙的一张大书桌后,手持毛笔,专心瞧着瘫在桌上的一封诏书。诏书旁印鉴、玉玺摆了一堆,显见大明朝任何公文都能自这房间内发出,不管是真的公文还是假的公文。魏忠贤始终盯着诏书,眉头深锁,对于沈在天之死充耳不闻,似乎难以抉择该如何更动遗诏。


白草之走到距离书桌五步之外,停下脚步,说道:「魏公公。」


魏忠贤也不抬头,回道:「白都指挥史。」


白草之扬起长剑指向桌上,鲜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,发出嗒嗒声响,问道:「那便是天启遗诏吗?」


魏忠贤点头:「正是。」


「你还没改好?」


魏忠贤缓缓摇头:「在想该怎么改。」


「不如不要改?」


「你也说不要改得好吗?」魏忠贤终于抬起头来,望着白草之。「白大人,这些年来,你三番两次坏我大事,现在又叫我不要更改遗诏。我魏忠贤到底哪里得罪你了?」


白草之道:「你祸国殃民,用心不臣,凡是大明有血有泪的男儿都欲除你而后快。我只恨坏你的大事还不够多,没能阻止众多弟兄命丧你手。」


「啊,你是指王恭厂爆炸案。」魏忠贤道。「老夫也真是佩服,死了两万多人都炸不死你。那日听说你没死,我就知道遇上了厉害对头。后来我让洪朝春去害你,想不到又给你给逃过一劫,而且还咸鱼翻身,连洪朝春都让你斗垮。」


白草之指节嘎嘎作响,眼中几欲喷出火来,恨不得立刻挥剑扑上。他咽下口气,说道:「皇上要你交出遗诏,宣誓效忠,辅佐他接管朝廷。」


「就是说要我安抚阉党朝臣,让他重新任用东林党人,将阁臣、六部尚书通通置换,顺便再度起用袁崇焕,回山海关应付皇太极,等到我没有利用价值之后,再把我一脚踢开,是吧?」


白草之道:「只要你肯拥立皇上,皇上准你将来告老还乡。」


魏忠贤再度看回遗诏。「朱由检这小子,倒也厉害得紧,老夫真是看走了眼。」


白草之道:「遗诏送来司礼监这么久了,你到底改还是不改?」


魏忠贤放下毛笔,叹道:「听白大人口气,似乎很想看我更改遗诏啊。」


白草之「哼」地一声:「你表明立场,我便省事多了。」


「如此说来,朱由检把遗诏送到司礼监,目的就是要我表明立场。」魏忠贤点点头。「这小子深谋远虑,比他哥哥强多了。有读过书,毕竟不一样啊。」他抬头看向白草之,问道:「如果我改了遗诏,你又能怎么样?难道你以为单凭一己之力对付得了我吗?」


郑恒舟一直站在白草之身后,这时听了此言,向前一步,与白草之并肩而立,说道:「魏忠贤,你还认得我吗?」


魏忠贤打量片刻,认出他来,神色随即大变,喝道:「是你!诏狱的人还跟我说你死了!好小子,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闯进来。我不去找你,你竟然赶来找我送死?今日让你离开养心殿,老夫不姓魏!」


郑恒舟骂道:「魏忠贤!师仇不共戴天,今日是我来找你报仇雪恨!干嘛说得好像我对不起你一样?」


魏忠贤当真动怒,一掌将面前书桌击成两半,顺手抄起遗诏,卷成一綑,说道:「你这淫贼,勾引我义女!害她茶不思饭不想,这一年来瘦得不成人样。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」他气得说不出话,指著郑恒舟的两指抖得厉害,恨不得立刻宰了这个小子,偏偏想起客婉贞楚楚可怜的模样,一时之间又想把郑恒舟抓去见女儿。


白草之举起长剑,说道:「魏忠贤,把遗诏交出来,跟我去见皇上输诚。」


魏忠贤转头看他,语气冰冷:「我计画多年,眼看就要达到目的,偏偏那昏君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。你要我让向朱由检输诚,将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?你要是我,会不会这么做?」


「那你就改遗诏。」白草之道。「让天启遗腹子继承王位。看看满朝文武有没有人服你!」


魏忠贤脸色阴沈,脸颊抖动,目光自白草之飘向郑恒舟脸上,心中似乎十分挣扎。白草之问:「改呀,还等什么?你不想向皇上俯首称臣,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。大明朱氏剩下皇上一人,你想要另外找个小王爷来当傀儡还找不到呢。」


魏忠贤深吸一口气,依然难以抉择。白草之与郑恒舟都深感奇怪,尽管这是性命交关的大事,但以魏忠贤之能,实在不该如此优柔寡断。白草之突然灵光一现,斜嘴冷笑,缓缓说道:「客氏所怀,并非天启之子,对吧?」


魏忠贤冷冷看他,并不置答。


白草之哈哈大笑:「想不到啊,魏忠贤,真是想不到啊。既然客氏怀得是你魏家的骨肉,你就更该将他推向王位才对。难道你为了孩子的性命着想,不愿让他尚未出世便沦为权力斗争中的棋子?看不出你魏公公还是有血有泪之人啊!」


魏忠贤望向郑恒舟,依然不发一言。郑恒舟想到客婉清以身相救,魏忠贤便饶了他,可见此人对家人确实十分看重。却听白草之又道:「老实跟你说了,客氏扰乱宫廷,害死张裕妃等数名宾妃与皇子,这些事情皇上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。不管魏公公如何决定,客氏都已经下定浣衣局了。这个孩子,皇上是不会让她生下来的。」


「白草之!」郑恒舟喝道。他瞪向白草之,不知道他此时出言刺激魏忠贤究竟是何用意。


魏忠贤左手一挥,将遗诏抛到墙边书架上,说道:「不管我改不改遗诏,你们两人都已经知道太多了。」


白草之喝道:「今日要你葬身于此!」说完长剑疾刺,攻其心口。魏忠贤出指一点,荡开长剑。白草之翻身而起,化解魏忠贤的劲道,右脚跟着踢向魏忠贤面门。魏忠贤左掌一翻,挡在脸前,抓住白草之脚底,趁势向前一推。白草之身如柳絮,随风飘摆,轻轻落在郑恒舟身边。


「好功夫。」魏忠贤道。「够资格给我提鞋。」说著踏前一步,右掌拍出。他这一掌来得缓慢,招式朴实,但是掌劲酷寒,如同刀锋扑面,白草之长剑横劈,当场断成两截。郑恒舟以肩膀顶开白草之,大开大阖的拍出一掌。两人双掌交击,同时后退一步。


魏忠贤脸色诧异,说道:「短短两年,你如何练出这等功夫?」


郑恒舟道:「冯老前辈要我问候你。」


魏忠贤难以置信:「那老不死的还没死?」


「今日为冯老前辈清理门户!」郑恒舟说著运起狂沙掌抢攻而上。这套掌法说是狂沙掌,其实已与点苍派狂沙掌大异其趣,可谓只得其意,却无其形。魏忠贤曾多次遇上狂沙掌,对其招式变化早已了然于胸。然而眼前的狂沙掌法不但出手老练,妙到巅峰,而且新鲜招式层出不穷,每一掌都自难以想像的方位拍来。魏忠贤见招拆招,以繁御繁,凭借高深的武学修为,随意创出新招抵御,丝毫没有落入下风。两人越打越快,也越打越佩服,都觉得对方屡出奇招,精妙绝伦,每一掌都难以抵挡,偏偏自己又挡了下来。


魏忠贤自从神功大成以来,纵横江湖二十年,从未遇上如此高手。眼看郑恒舟不过三十来岁年纪,内劲能够强到如此荒谬境界,绝不可能自练,肯定另有奇遇,多半是冯保将一身功力过嫁给他,那也算不了什么。真正让他佩服之处在于郑恒舟丝毫没有辜负这一身内劲,武学上的见识不下于己,远远超越招式上的限制,动念之间都能开创新招,而且威力惊人。大凡武学的境界总是遇强则强,魏忠贤二十年来罕逢对手,尽管内力日渐深厚,在招式上早已停滞不前。直到今日一战,他才又享受到施展浑身解数与人动手过招之乐。拆到两百余招之后,两人在武学上的修为又俱深了一层。


魏忠贤打得浑然忘我,忽见眼角剑光一闪,却是白草之手持断剑,严阵以待。白草之武功虽精,内力不足,本来魏忠贤并不将他放在心上。然而此刻与郑恒舟打得兴起,若是让他趁势偷袭,倒也难以提防。为了不让白草之以为自己不察外界动静,他故作闲适,张嘴说道:「小子,你叫郑恒舟,是吧?」


郑恒舟眼见自己全力施为,对方竟然还有余力说话,心中不免大吃一惊。他不愿示弱,当下凝定心神,说道:「正是。」


魏忠贤双掌做圆,连续化解来招,又道:「当年婉贞舍命为你求情,我才答应饶你。想不到你后来又来纠缠不清,惹她伤心。门不当户不对,你们两个是不会有结果的。」


郑恒舟道:「我与客姑娘两情相悦,不会因为小小挫折而抱憾终生。」


「哼!」魏忠贤斜里一掌,又让郑恒舟提肘化开。「你去年入狱之后,婉贞伤心悲愤,曾三度行刺白草之。这件事情,白草之肯定没跟你提过了?」


郑恒舟眉头一皱,正要发问,白草之已经答道:「郑兄,我只是擒了客姑娘,把她送回去,可从来没有伤过她一根寒毛。我明知她是你的心上人,怎么会去动她?」


「废话。」魏忠贤道。「你明知她是我义女,怎么敢来动她?」


郑恒舟想起白草之当时问他:「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离开我?」时的伤心模样。这一年来,当天晚上的景象时常在他脑中浮现,但是其中有几句话他都会刻意忽略。这时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,只好问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:「客姑娘……还好吗?」


魏忠贤连环三掌,都让郑恒舟避过。他边攻边道:「婉贞以为你死了,整天喝酒,魂不守舍,看得真叫人难过。此间大事一了,我带你去见见她吧。」


白草之叫道:「魏忠贤,今日拼个你死我活,你当是来攀亲戚的吗?」


「白草之,要攀亲戚,你还不配。够胆就上来,拼拼看谁死谁活!」


白草之眼看两人聊开,出招都放缓了,深怕郑恒舟顾念客婉清而手下留情,叫道:「郑兄,不要忘了师门深仇!你师父让魏忠贤害得半身不遂二十年,最后终究难逃一劫;你师弟天赋英才,大好前途都断送在他手上!」


郑恒舟想到当日柳氏父子舍身救己,心情激动,眼眶红润,大喝一声,以蛮横内力运起潜龙勿用。这一招威力本已奇大,如今在他惊世骇俗的内力摧动之下,直比当年龙有功与他合力击爆巨石更加猛烈。魏忠贤不敢怠慢,施展培元神功中的万元归心诀,以绝顶内劲凝聚掌力。两人四掌相交,运劲对峙,登时进入比拼内力的生死关头。


白草之手持断剑,一步一步自后方走向魏忠贤。


郑恒舟眼见白草之举起断剑,转眼便要了结魏忠贤的性命,突然间千头万绪,竟不知该不该就此杀了魏忠贤。白草之神色狰狞,手起剑落,叫道:「今日为众弟兄报仇!」郑恒舟心里一急,张口叫声:「白兄!」这么着气息一岔,内力不纯,魏忠贤的培元劲如同排山倒海而来,当场将他震得离地飞起。魏忠贤侧身跨步,终究躲避不及,让白草之一剑插入右胸。他奋力反身,一口鲜血喷在白草之脸上,跟着左掌拍出。白草之出掌抵挡,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直飞而出,重重撞在墙上,缓缓滑落地面。魏忠贤反过左手握住剑柄,使劲拔出断剑,随即出手如风,连点前胸后背六大穴道。出血稍止之后,他拉过一张椅子,无力地瘫坐其上。


三人接连受创,一时之间谁也爬不起来。


白草之咳出一口鲜血,扬起左手断臂,却见创口处渗出鲜血,竟然至今尚未完全愈合。他有气无力地说道:「魏忠贤……你作恶多端……天底下人人都跟你有深仇大恨。皇上……盼你归降。我白草之可不愿见你……有朝一日……还能衣锦还乡。」


郑恒舟运转内息,逼出一口淤血,缓缓爬起身来,走到白草之身旁。白草之眼看着他,比了比自己的断臂,说道:「郑兄……我在王恭厂受的伤,到现在还没好……眼看这辈子都好不了了。」他两眼一红,泪水决堤,泣道:「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众兄弟……对不起……所有相信过我的人。到头来……我还是不能手刃魏忠贤……」


郑恒舟跪倒在他身旁,将他扶在怀中。「白兄……」


白草之摇摇头:「皇上……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。为了免除……朝廷一场杀戮……希望郑兄不要杀他,将他……交给皇上处置。」


郑恒舟看看他,又看看魏忠贤,一时难以应对。


「答应我。」白草之伸手抓他衣襟。「私怨事小……苍生为重……答应我。」


郑恒舟含泪点头。「我答应你。」


「郑兄,」白草之将郑恒舟拉到脸前,挤出最后一丝笑容。「兄弟祝你和客姑娘……白头偕老。」说完掌心一松,就此死去。


郑恒舟抱着尸首,愣在原地,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反应。片刻之前,他还对白草之恨之入骨,如今陈年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心头,一年前那场背叛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。他长叹一声,滴了两滴眼泪在白草之脸上,慢慢伸出手掌,阖上他的双眼。


正哀伤著,听见魏忠贤说道:「婉贞是我亲生女儿。」


郑恒舟抬头看他,只见魏忠贤胸口一片血红,不过讲话气息不乱,受伤虽重,多半不会致命。他继续道:「希望你能好好待她。」


郑恒舟放下白草之,站起身来,问道:「你打算去向信王输诚?」


魏忠贤抚著伤口:「天启驾崩,我便大势已去,这场仗原来就打不赢。客印月腹中之子究竟是我的还是天启皇帝的,其实谁也不知。」他仰头遥想,继续道:「天傲反我,婉贞也反我,究其原因,还是我多行不义。继续这条路走下去,即便成就霸业,将来这孩子……只怕一样要反我。」


郑恒舟见他老态龙钟,忍不住想要说什么话来劝劝他,可是一想到此人做过些什么事情,嘴里便半句话也吐不出来。魏忠贤又道:「万历怠政、泰昌纵欲、天启又寄情工艺,浑不将大明江山当一回事。朱家子孙个个昏庸无道,乱七八糟,你说这朱由检……当真能够改革图新,富裕民生吗?」


郑恒舟摇头:「我不知道。」


「就当他能吧。」魏忠贤提气起身,拿起遗诏。「我要去乾清宫了。你一起来吗?」


郑恒舟见他伤势沉重,绝不可能在禁卫军守卫之前行刺信王,于是摇头道:「我要去找客姑娘。」


魏忠贤点点头:「带她远走高飞,离开京城。不要让她回来找我。」说完步出秉笔值房,穿越养心殿而去。


郑恒舟在白草之尸首前拜了三拜,随即离开。